满怀期待去休假，到了景区却看见炫彩鼓楼、布洛芬造型的爱心盐湖，以及满街相同的小吃。

照片拍了一堆，回家后不看定位，甚至分不清是在哪座城市拍的。

假花、奇怪雕塑、红绿蓝彩灯和造型花灯，正在成为一些景区的固定搭配。

茶卡盐湖原本空旷静谧，中间却偏要立一颗像布洛芬的爱心。

有些景区想靠标新立异抢眼，更多景区干脆照着网红模板复制。

景区的“辣眼睛”，表面是审美问题，背后却是评定标准、流量焦虑和短期生意共同催生的暴力装修。

A级评定不只看风景

国内旅游业在改革开放后逐渐兴起。

1985年，《风景名胜区管理暂行条例》发布，重点是资源保护，并非景观评价。1999年，《旅游区质量等级的划分与评定》出台，成为首部A级景区评定标准，当时从1A到4A；2003年，标准中增加了5A级景区。

A级景区评定总分为1200分，其中硬件设施占1000分，游客观感占100分，景观质量仅占100分。只要硬件拿到950分、游客观感拿到90分、景观质量拿到90分，就能达到5A级景区的评分门槛。

A级景区当然与风景有关，只是关系没有许多人想象中那么大。

华强北是3A级景区，义乌国际商贸城是4A级景区。曾经80元看“大石头”的天涯海角，也是5A级景区。

有人写诗调侃：“远看石头大，近看大石头，石头真是大，真是大石头。”

卫生、厕所、路牌和交通都是实实在在的游览条件，成为评分大头并非毫无道理。问题在于，当“设施齐全”被误解成“东西越多越好”，本该服务风景的硬件，便开始抢风景的戏。

网红模板越抄越像

缺少特色的景区，常用一套现成模板填满空间：山上放巨型相框，湖边摆发光翅膀，草原架钢琴，古镇挂满塑料油纸伞，夜里再点亮红绿蓝彩灯。走进不同景区，看到的却像同一套布景。

古镇是最典型的例子。

据统计，全国开发和在建的古镇超过2800座，而全国县城约1300个，平均每个县城能摊到两座。古镇常见青石板路、白墙灰瓦和红灯笼，小吃则少不了烤肠、臭豆腐和烤鱿鱼。云南与江南卖着同一种烤肠。

有人拍了70多张古镇照片，不标地名，连自己也分不清拍摄地点。

标语也可以批量更换：“我在长沙很想你”“我在广州很想你”“我在南京很想你”，城市名一换，又成了新的打卡点。

截至2023年，真正有历史底子的古镇仅312座。中国古城与文化研究院院长认为，能让人记住的不超过8座。

全国2800多座古镇中，近半数已成空城或半空城；两万七千多家古镇旅游企业中，近4成歇业，8成处于亏损或停摆状态。

湖南常德桃花源古镇2013年启动，号称投资50亿元，按5A级景区标准打造。到了2024年，那里杂草半人高，整条街只剩3家饭馆和1家客栈，每日入园不足100人。复制能迅速造出一个景区，却很难造出一个值得再去的地方。

比跟风更省事的是“碰瓷”。2020年，湖南某水源景区宣传“天空之镜”，宣传图片与实景天差地别，还号称斥巨资打造、国内首创，后来因虚假宣传被罚12万元。

“小马尔代夫”“小圣托里尼”“天下头号某某”不断出现，借来的名气越响，景区自己的面目越模糊。

流量焦虑又把“好不好看”变成了“好不好拍”。塑料花墙、彩虹步道、网红秋千和巨型玩偶雕塑被塞进山水之间。有人去祁连山，本想看“一片孤城万仞山”，结果山中央立着红底白字的“I love祁连山”。

拍照之外，二次消费也令人头疼。门票只负责进大门，园内观光车、分段电瓶车、索道缆车和园中园还要另行收费。稻城亚丁大门距核心景点38公里，游客只能花钱乘观光车，甚至出现圈省道收费的情况，此事还上过新闻。

有些项目从开端就埋下了问题。海花岛号称要建设住宅、酒店和主题乐园，后来甲方爆雷，大量业主被套牢，还因违建破坏海洋环境。

景区多是一次性消费，部分商家不打算做回头客生意，便利用信息差不断增加收费项目，景区也随之变成“二次消费项目集合体”。

好景区懂得把手收回来

宁夏银川西夏王陵尊重遗址的残缺之美，没有用实体建筑复刻历史，而是以半透明金属网还原西夏建筑形制，呈现“宫阙万间都做了土”的意境。设施没有压过遗址，反而帮助游客理解已经消失的部分。

九寨沟则是国内景区运营的标杆。2000年，九寨沟率先实施“沟内游、沟外住”，把宾馆和饭店全部迁到沟外；旺季实行季节性轮休保育，主动关闭部分景点和栈道。

九寨沟并非什么设施都不加。它修建生态厕所，铺设几十公里污水处理管网，按二级公路标准改造景区道路，让观光车做到“车等人”。

景区厕所干净并提供热水，还在全国率先试行候补订票。游客走失，可以通过照片比对监控定位；手机落水，也有工作人员帮忙打捞。

这些设施有一个共同方向：让游客更方便地接近自然，而不是让自然配合人类表演。

一些景区热衷暴力装修，原因并不复杂：跟风模仿省事，流量焦虑催生急功近利，过长的项目链路容易让建设偏离初衷，还有人认定“多加东西总没错”。

早期国内游客数量多，景区把人吸引过来就能赚钱，很少追问游客究竟想看什么。

人们抢票、订酒店、翻山越岭出门旅行，并不是为了同炫彩鼓楼和塑料爱心合影。西北有大漠孤烟的苍茫，江南有烟雨水乡的温柔，川西有直插云霄的雪山，敦煌有千年风沙留下的印记。中华大地从来不缺真正的美景。

网上吐槽网红景区的声音越来越多，并非坏事。游客愿意指出问题，景区才有机会改进。

旅游是暂停重复生活的一段时间，人们想带走的应是地方独有的记忆，而不是一张换个地名也能继续使用的照片。